坐著電車去世田谷的路上,我邊在翻看到手已經有一陣子的《東京文花座》。沒有讀萬斎的訪談已經有一陣子了,加上這次的『狂言劇場五』,并沒有如同『唐人相撲』那時一樣做很多鋪墊宣傳。就在某個日常忙忙碌碌的下午突然要去看一場狂言,有點漠然抓不住感覺。在車上默默的讀著訪談,某種叫做“野村萬斎”的思想模式和氛圍在四周漸漸濃厚起來。(
不過,《東京文花座》的攝影師還是一如既往讓我不滿意,明明遠鏡頭中就很有氣質的狂言師,被他一拍特寫就遺憾重重,不是燈光糟糕就是虛焦,要不然就是在風吹亂某人頭發之后,他去拍了張。)
今次的主題是狂言中的“ウソ”(謊言),因此選了有關謊言的三支曲目。25日上演的是Bプロ 『苞山伏(つとやまぶし)』/能楽囃子/狂言による『彦市ばなし』。這次我的座位在三樓正中,貼著劇場的后墻,遺憾的是沒有望遠鏡。
『苞山伏』講的是“山人”、“山伏”和“使い人”三人之間的“迷案”。簡單說來,就是“使い人”(當差的)趁山裡人和山伏睡覺的時候,偷偷吃掉了山裡人的“苞”(也就是便當啦)。然後撒謊嫁禍山伏。山裡人本來不相信修行的山伏會偷東西,但禁不住當差說的有聲有色,也疑惑起來。最後,山伏用咒讓當差的露出了馬腳,山裡人把當差的追打下場,山伏則在後面追著勸架。
場刊裡記載,有個更古早版本,三個當事人都是山伏,偷吃的那個還把飯粒擦在另外一個的鬍子上。不過想想,如果三個人都是山伏,最後念咒那段怎麼收場呢?三個人一起念嗎?

但是據萬斎說,万作爸不大喜歡這支曲目呢。
ーーーーー重點的分割線ーーーーーー
這次非常值得一寫的是『彦市ばなし』。故事本身加上萬斎的演出,構成一個極其有趣的舞台。
『彦市ばなし』是木下順二在1948年發表在《小天地》上的“民話劇”。是根據他家鄉熊本的民間傳說寫的小劇本。本不是為了狂言而寫的,但是在經過能,歌舞伎,狂言的演繹之後,卻不知為甚麼,和狂言這個藝術形式格外的合適,因此現在多在狂言中演出了。
這個曲目首次搬上狂言的舞台,是1955年在京都大江能樂堂,由茂山千之丞飾“彥市”,茂山千作(千作爺那時候還叫茂山七五三)演“殿樣”、野村万作演“小天狗”。之後在1987年,万作爸首次飾演“彥市”,對演出進行了討論和改訂,成為之後万作會版『彦市ばなし』的基盤。
『狂言劇場五』上演的『彦市ばなし』導演是万作爸在前,萬斎其後,但整個狂言的色彩是萬斎流的。之前在遊戲學日語裡面,萬斎演了小段的『彦市ばなし』,算是為這次的狂言劇場熱身吧。而在真正SePT的舞台上,萬斎卻借用了遊戲學日語裡面的“字”,“色彩”,“燈光”等手法,來展現狂言的“型”無法解釋清楚的空間感,實在精彩的讓人很想為他鼓掌。
讀到場刊裡這些歷史,不禁有些小小的感動。父輩嚴謹而又認真改訂的曲目,作為兒子,同樣押上自己的嚴謹認真,才華,汗水,和作為“專業”的自尊,來著手父親的“經典”曲目。从某種意義上說,是和父親的較量,从另一種意義上說,只有勝過了父親,才是對父親和自己最好的回報。
於是,萬斎獻上了這台精彩有趣的『彦市ばなし』--
自稱是“吹牛大王”的彥市,把竹竿子吹成望遠鏡,騙到了小天狗的隱身蓑衣,但是卻後怕大天狗前來報復。彥市又對殿樣吹牛說能釣到河童,騙來了鯨魚肉和天狗的面具。彥市算盤打的很好,若是大天狗來報復,就把鯨魚肉獻上求饒;若是小天狗來要蓑衣,就戴上面具嚇跑他;然後回去告訴殿樣說,釣到的河童在半路上逃跑了,所以把面具還回來賠罪。這樣不就萬事大吉了嗎?正在他美滋滋的時候,被騙的小天狗氣呼呼的回來找他算賬了......
月崎飾演的小天狗,和石田叔演的殿樣都可愛透頂。特別是小天狗,天真爛漫,好出彩啊。而殿樣是個傻乎乎的樂天派,石田叔笑眯眯的圓臉,根本看起來天生就是......(咳,咳,我甚麼也沒說啦......)
萬斎的彥市,雖是主角,但角色上倒不如前兩個討好。彥市有大量的台詞,大段獨自的劇情,必須要帶動觀眾情緒,非常的吃重。騙子當然不是好人,仔細想想連天狗和河童都騙的彥市,若是在現實中,定是個可憎的傢伙,可是萬斎的彥市古靈精怪,讓人討厭不起來。
除了借用遊戲學日語的手法來表示空間感,劇中人物性格的處理,直接關係到戲好不好看。當年『彦市ばなし』之所以意外的適合狂言,應該和万作爸的詮釋有很大的關係吧。
萬斎在場刊裡提到了自己在“小天狗”這個角色上,和觀世榮夫先生不一樣的構思。榮夫先生理解的“小天狗”,是十歲左右的naughty boy,而萬斎心目中的“小天狗”,是類似會在兒童節目裡出現的,那種單純可愛的傢伙。其他狂言流派表演的“小天狗”,受了彥市的騙之後橫眉怒目,有點令人討厭。
ーーーーー省略的分割線ーーーーーー
在電車上讀到《東京文花座》萬斎的訪談中,他笑著承認狂言其實是一種“不親切的藝術”。怎樣既承傳“不親切”的傳統,而又吸引觀眾去能樂堂,是他一生努力的方向吧。
而這次萬斎流的『彦市ばなし』,絕對是一塊很好的魚餌,演出結束後拼命鼓掌的大家,都被釣的牢牢的啦。
之後的post talk,萬斎換上正式和服再次上場,場下氣流小小的騷動。在和某位教授對談“山伏”,“日本文化”,“超自然”等等的過程中,提及了陰陽師。那個瞬間,某人豎起白皙的雙指,掠過唇前--狐狸再現啊......
而且他還很謙虛的笑道:說到天狗麼,其實還有“鞍馬天狗”啦......